2016年12月26日 星期一

帝國的黃昏



一般来说,国家名字里但凡有个“大”字,往往都是小国,如大韩民国、大日本帝国等,真正领土广袤的国家不需要加上“大”字强调,如中国、俄罗斯、美国。


但大英帝国曾经算个例外。

我不知道英国人是什么感受,我每次走在伦敦的街头,都会想到:这里曾经是一个世界上最大的帝国的首都,这个帝国曾经统治了地球上三千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这个帝国所使用的语言是世界上最通用的语言,它曾经是真正的日不落帝国。但到了今天,曾经的大英帝国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国,领土只有一个广西那么大。而且,在这个面积本来就已经非常小的国家里,还有两部分面临随时可能继续分出去的危险——北爱和苏格兰。难道英国人没有为自己国家的衰落感到过悲哀吗?这种帝国的黄昏的悲凉图景,是我来了英国之后始终挥之不去的画面。


而与领土越来越小、国家影响力越来越势微相比,在近代史上,可以说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比英国对世界的贡献更大。

牛顿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用数学语言将整个宇宙的运行完美地进行了解释。有人说,牛顿是幸运的,因为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地球、一个宇宙。他让我们看到原来世界是这样运行的,他的这本著作一出,就已经称王。

英国更大的贡献是议会制、政党制、选举制、司法独立等现代民主、法治的一系列制度,以及市场经济、工业革命等永远改变人类生活方式的变革。

需要强调的是,英国的这种贡献与领先完全不同于近代以前任何一个种类的文明类型:近代以前,任何一个帝国或文明的强大与称霸,最多只是对他国有制度或文化上的影响,以及伴随而来的领土的扩张,但却未有动摇过其他文明类型合法性的力量;但英国带来的整个欧洲在科技、军事、制度等方面的领先,使得西方文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势,横扫世界上其他的文明类型,使这些国家无法继续按照自身的历史发展轨迹延续,而是被动进入了世界历史的近代化过程。

延续两千多年的中华文明,经历过那么多其他帝国或文明在世界上的兴衰,无论是罗马帝国,还是阿拉伯帝国,都分毫未能影响过中华文明自身的发展轨迹。但1848年的鸦片战争彻底改变了这一切,想按照自己原有的那一套继续玩下去显然不行了,因为中英之间的这种战争是所谓的“高低战争”,是模式高的打模式低的,是先进打落后的“降维攻击”,是不可逆的,战争的结果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因此,中华文明面临了两千多年来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机,救亡图存与振兴中华是一百多年来一直不变的主题。

这一切,都是英国向整个世界贡献了近代化所带来的改变。

牛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但最令人感慨与迷惑不解的是,这个为世界贡献了科学、民主、市场经济等彻底改变原有世界面貌的国家,为什么会在这一百年来迅速地衰落?或者准确地说,由一个真正的世界性大国,变成了一个国际影响力越来越小的小国?如果这个国家的制度是先进的,是高模式的,那么,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日不落帝国从如日中天走向了黄昏?


这个问题其实在来英国以前就一直萦绕在脑海里。

我记得第一次让我去思考这个问题背后的原因,是在重读美国独立战争那段历史的时候。

为独立战争进行观念与思想洗礼的,是众所周知的潘恩。潘恩撰写的铿锵有力并广为流传的小册子《常识》,为美国从英国殖民中独立出来辩论,批评英国国王残暴无能,认为独立后的美国应该建立共和国,是美国独立战争的宣言书、宣传队与播种机。美利坚合众国的国家名称(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也是出自潘恩。因此,很多人认为美国独立与建国的开国元勋首推潘恩,其次才是华盛顿(张树义:《旅行的意义》)。

这段历史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中学历史课本里就有,但在近几年一些国家高涨的极端民族主义情绪下,重读这段历史让我有了不一样的审视角度:这个美国开国元勋潘恩,别忘了他可是个英国人,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完全是个卖国贼或“英奸”啊!一个英国人制造自己的国家领土分裂,怎么能如此不爱国?

潘恩的《常识》

更大的震动是来了英国以后。

相信所有第一次到英国的人,第一个选择去的景点都会是大本钟,我也不例外。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去大本钟,除了留连于西敏宫(国会大厦)、西敏寺美仑美奂的歌特式建筑以外,最让我惊诧不已的,是国会广场上那几个著名的雕像。

一个城市的人物雕像往往代表着一个城市或国家所推崇的精神领袖,一如爱丁堡皇家一英里最显眼的位置上座落着苏格兰最伟大的思想家斯密和休谟的雕像,法兰克福市中心有着歌德的雕像。

被国会大厦、西敏寺、最高法院包围的国会广场,无疑是全英国最重要的场所,由于国会广场本身的政治属性(是英国著名的集会抗议地点),雕像全都是政治人物(否则全英国最重要的人物雕像很可能会是莎士比亚、牛顿)。

在国会广场的十一座雕像中,除了可以预见到的丘吉尔、乔治、坎宁等著名的英国首相的雕像外,最让我震动的,是三位外国人的雕像:林肯、曼德拉、甘地。


可能第一眼看去会觉得,这有什么可震动的?这三个人都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伟人,为他们立雕像有什么可奇怪的?

但只要稍将英国的角色与这三个人所处的历史时期一结合,就会发现英国人的思维真的与众不同。

美国总统林肯因为南北战争和解放黑人奴隶载入史册,但众所周知英国当时是支持南方的,认为美国南北战争是重新收回北美殖民地的大好机会,特伦特事件后甚至差点承认南方联盟为独立国家并与林肯代表的美国(北方)开战。

南非总统曼德拉以自己的行为和影响力,使南非废止了种族隔离制度,但当时统治南非的白人基本都是英国殖民者及其后裔。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印度的圣雄甘地,甘地带领印度迈向独立,脱离英国殖民统治,而印度的独立就像是大英帝国走向衰落的多米诺骨牌中最重要的一张,成功的印度独立运动激发了英国其他殖民地人民为国家独立而奋斗,大英帝国最终分崩离析。


这三个外国人,准确地说应该是英国的敌人,尤其是甘地,几乎直接造成了大英帝国神话的最终破灭,却被作为英雄与精神偶像,树立在英国国家最中心的位置。

这是一种什么思维呢?

我记得在两年前看张树义老师写的美国社会观察,第一个角度就选取了人物雕像(张树义:《旅行的意义》)。张老师发现,在美国不仅有那些历史上获胜的人的雕像,连那些被打倒的人、反对的人,也都有雕像。如在美国的国会大厦,竟然矗立着著名的南方军总司令罗伯特?李的雕像。当年为保卫南方奴隶制作战的“敌人”,在南北战争中作为南方军的代表投降,不但没被历史“打倒”,其雕像反而进了高大上的国会。

但恰恰是这种对“躺着的”人不彻底打倒,对历史事实与人性有着高度的尊重,对不同意见与异己有着包容的胸怀,才构成了美国这个国家多元化的精神基础。

美国国会大厦内南军司令罗伯特李的雕像

而英国,不仅仅对历史上的“躺着的”人不打倒(最典型的例子是国会大厦院内立着的唯一雕像克伦威尔,当年曾经判处国王查理一世死刑、死后又被查理二世从坟墓里挖出来砍头的独裁者,但英国人并没有忘记克伦威尔对议会和共和制作出的贡献),对一些国家的敌人也不打倒,甚至把他们视为英雄。

英国国会大厦院内的克伦威尔雕像

试问这个世界上有几个国家,能有这样的勇气和胸怀,在自己首都最显眼的地方,为这个国家曾经的敌人,树立雕像?

这个问题相信很多人都有疑问(知乎上关于英国为林肯立雕像的问题一直有提问,但无人回答),我也是在来了英国快一年,目睹了其国内太多针对政府的批评之后,开始明白他们的思维。

宽容“敌人”的胸怀和勇气,来自从更长的历史半径之外去看待国家的利益与更为终极的对人的关怀。

万国之上还有人类(胡适语)。从追求人类的自由与平等的角度,无论林肯、曼德拉,还是甘地,都配得上获得世人的尊重,哪怕他们曾经是自己国家的敌人。

正因如此,大英帝国走向黄昏的终极秘码与它曾经成为世界头号强国的原因几乎是一致的:对自由、平等的尊重与追求使社会暴发出前所未有的创造力,但也正是对自由、平等的认同使得这个国家内部对殖民与奴役他国产生了批判与反思,像潘恩这样的“英奸”辈出,导致了帝国的崩溃,甚至对民族自治权与契约自由精神的尊重到了愿意拿三分之一(苏格兰、北爱)的领土进行一次自杀式的冒险(公投的结果是难以确定的,如脱离欧盟的结果完全是政府未曾想到的)。

相比而言,美国不仅更加幸运,而且在宪政框架与制度上更加合理:美国建国以来除了南北战争以外并未经历过其他任何国家分裂的危机,各州平等的宪法原则与兼顾州与联邦利益的制度设计无疑贡献巨大。美国的所有州在宪法上都没有特殊地位,每个州认可的都是美利坚合众国,各州也更不可能具有自己公投独立出联邦的权利。而英国除了英格兰以外,其他后来并入英国的地区都面临对“英格兰”的认同问题。宪政制度上的区别对待,加上自由主义对异己的宽容,造成了这个帝国必然分崩离析的命运。


可以说,英帝国一开始就是个悖论:它挥舞着拳头打天下,却宽容着对政府的自由批评。英帝国与其说是被打垮的,不如说是自我解构的。当一个政权的话语构成对其行为的嘲讽,其权力的衰竭就隐藏在逻辑的断裂里(刘瑜:《当自由遭遇一丝微风》)。

一如丘吉尔带领英国战胜德国却在战后立刻被民众“抛弃”,丘吉尔深明大义地说过:我们与纳粹德国死战到底的目的,就是为了保障人民有把我选下去的权利,如果人民连这个权利都没有,我们和纳粹又有什么区别?


我记得在英国公投离开欧盟之后,我和一位在英国学习、生活了多年的朋友聊天,我问他英国脱欧后英国经济与政治的前途是否令人堪忧?他的回答却是另一个角度的理解:英国的经济在欧洲算是很稳定的,失业率只有5%,每年经济都在小步稳定增长,这个国家仍然有很大的发展后劲。英国以后可能会发展成像瑞士那样一个富在民间的小国,但在国际政治舞台上声音会越来越小。

这一点确实如此,一个国家要在国际社会有影响力,必须是大国,要么领土大,要么人口多,否则就像卢森堡、瑞士这样的小国,无论国民再富有,在国际社会也不可能有太大的影响。相反,中国、印度、俄罗斯、美国,一举一动都会牵扯世界的关注。但作为具体的个人而言,生活在瑞士、卢森堡,未必是不幸福的。


上个月有儿时的朋友来英国,我又去了大本钟和国会广场。

黄昏时分的伦敦冰凉如水,尽管是夏天,我的朋友觉得这完全就是南方的冬天。

马克吐温说过:我渡过的最寒冷的冬天,是旧金山的夏天。这句话中的旧金山完全可以置换成英国。

夕阳之下的大本钟金光灿灿,国会广场人流如织,林肯、曼德拉、甘地以及丘吉尔的雕像前照相或合影的游人最多。

这是一个普通的帝国的黄昏时分,也是我和这个国家相处了快一年之后,再次来到帝国首都国会广场的黄昏时分。

此刻,帝国的黄昏的图景,除了令人悲凉与感慨外,还多了一分尊重和敬意。这一分尊重和敬意,来自这个帝国走向衰落的断裂的逻辑和背后的原因。

王霁霞
2016-8-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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